布衣麤裘而天下以為好,蔬食藜羹而天下謂之美。變世化俗,猶風之靡草;民之從化,猶魚之赴水。不務崇道廣德,修身正己,憂勞元元,以承祭祀,光顯祖考,業傳子孫,德與神明爭流,名與天地相保;反以驕奢取名,求勢不止,逆天迕地,無不淩侮。是以不訾之士相矯而起,輕舉深入,先到為右,敵人遠至,莫與之交,黨離朋絕,中外不恃,身死國亡,宗廟崩弛,可欲之故,非天下之罪也。所謂罪莫重於可欲。
是故威勢尊寵,窮極民上,名號顯榮,覆蓋天下,而不知足者,獵禍之具而危亡之大數也。禍莫大於不知足也。夫道德神明,陶冶變化,已得為人保合精神而有大形。動作便利,耳目聰明,游於昭曠之域,聽天地之間,上觀自然之法式,下察古將之得失,鑿井而飲,耕田而食,長妻生子,與命相極,是足之足者也。異性同得,故足也。何況乎萬乘之主、千乘之君哉?其可足亦明矣。
故不在於道也,利心常起,貪人壤土,欲人財寶,兼并不休,增加不已者,追患之大數,而得咎之至要也。咎莫甚於欲得者也。自今及古,飛鳥走獸,含氣有類之屬,未有不欲得而全其性命者也。故居君者為虜,居虎者為鼠,名在青雲之上,身處黃泉之下。居牛馬之位者,無牛馬之患;託犬羊之列者,無犬羊之咎。是以得道之主,建心於足,游志於止,辭威讓勢,孤特獨處,捐棄萬物,唯神是秉,身存名榮,久而不殆,天下歸之也。無有不制。
是知足之足常足者也。
不出戶章
不出戶不遊庭也,知天下家知人也;不窺牖無所瞻也。見天道身知天也。其出彌遠去家身也,其知彌少無見聞也。是以聖人謂明君也,不行而知謂萬民也,不見而名謂天地也,不為而成使自然也。
指歸:道德變化,陶冶元首,稟授性命乎太虛之域、玄冥之中,而萬物混沌始焉。神明交#3,清濁分,太和行乎蕩蕩之野、纖妙之中,而萬物生焉。天圓地方,人縱獸橫,草木種根,魚沉鳥翔,物以族別,類以群分,尊卑定矣,而吉凶生焉。由此觀之,天地人物皆同元始,共一宗祖,六合之內,宇宙之表,連屬一體。氣化分離,縱橫上下,剖而為二,判而為五。二,二儀也。五,五色五行五味五聲。
或為白黑,或為水火,或為酸鹹,或為徵羽,人物同類,或為牝牡,凡此數者,親為兄弟。殊形別鄉,利害相背,萬物不同,不可勝道。合於喜怒,反於死生,情性同生,心意同理。何以言之?莊子曰:一人之身,俱生父母,四支九竅,其職不同#4,五臟六腑,各有所受,上下不相知,中外不相睹,頭足為天地,肘膝為四海,肝膽為胡越,眉目為齊楚。若不同生,異軀殊體,動不相因,靜不相待,九天之上,黃泉之下,未足以喻之。
然而頭有疾則足不能行,胸中有病則口不能言,心得所安則耳目聰明。屈伸調利,百節輕便者,以同形也。人主動於邇,則人物應於遠;人物動於此,則天地應於彼。彼我相應,出入無門,往來無戶。天地之間,虛廓之中,遼遠廣大,物類相應,不失毫釐者,同體故也。人但知一身之相通,不知一國常同體。人知一國是同體,不知萬物是一心。萬物既是一心,一心之中,何所有隔哉。故不出戶而知天下也。
是以聖人不出於戶,上原父母,下揆子孫,危寧利害,反於死生之說,察於是非之理,通於利害之元,達於治亂之本。以己知家,以家知彼,事得其綱,物得其紀,動知所之,靜知所守。道德為父,神明為母,清靜為師,太和為友,天下為家,萬物為體,視彼如己,視己如彼,心不敢生,志不敢舉,捐棄知故,絕滅三五。因而不作,巖居穴處,不殺群類,不食生草,未成不服,未終不釆,天地人物,各保其有。天地萬物雖似異形,終始本末同是一體。
一體之中自無怨惡,受之道德,豈敢毀傷,故天地人物各保其有也。夫原我未兆之時,性命所以,精神所由,血氣所始,身體所基,以知實生於虛,有生於無,小無不入,大無不包也。本我之生,在於道德,孕而未育,所以成形至於出冥,以知深微纖妙、和弱潤滑之大通也,無知無識、無為無事之有大功也。視我之為嬰兄,至於壯大有知,以睹柔之生剛,弱之生強,小之生大,短之生長,愚之生智,晦之生明也。
察我呼吸屈伸,以知損為益首,益為損元,進為退本,退為進根,福為禍始,禍為福先也。上陵仰阪,歷阻過險,形疲喘悸,勞而靜處,則神平氣和,中外相保,明平夷者,得道之和。以知清靜虛無、無為變化之大功也。四支九竅,趨務舛馳,異能殊形,皆元一心,以知百方萬物,利害之變皆生於主。主是萬人之元,如一身之心也。稽之天地,驗之古今,動不相違,以知天地之道畢於我也。我不異天地也。
故家者,知人之本根也;身者,知天之淵泉也。以身觀身,以家觀家,以天下觀天下。觀天不由身,觀人不由家,小近大遠,小知大迷。去家出戶,不見天下;去身窺牖,不知天道。其出逾遠,其知益少;周流四海,其迷益甚;求之益大,功名益小。不視不聽,求之於己,天人之際,大道畢矣。得己而得天,得天而得道,得道而得人,故不出戶知天下,不窺牖知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也。

